凌晨三点的火车站
时间旅人Issue 03 · 2026 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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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火车站

/ 古陵逝烟

五一节前的高铁早已卖空,无奈之下,只好买了一张十几个小时的卧铺。

等火车进站时,已是凌晨三点。强忍着瞌睡,拖着行李箱去检票。人流稀少,三三两两,大厅里的灯光昏黄,像一段被遗忘在角落的老旧底片。

火车站是那种老式的车站,伛偻在皖南一个小县城的角落里。座椅上,几个农民工大哥披着厚厚的、起球的大衣,躺在座椅上,脚架在红蓝相间的蛇皮袋上。兴许是为了节省些钱,买的这趟慢车,在大厅等了很久了吧,大哥眼皮沉沉地向下搭着,微微张着嘴,两颊的皮肤像是松了绑的袋子,软软地挂着。隐约听见些许鼾声,如同负重的拖拉机费力上坡。我小心翼翼地从走道跨过去,生怕碰到惊醒大哥,惊醒他梦里和妻女相逢。

还有些年轻情侣,互相依偎着,抵抗暮春最后的一丝寒冷。女孩长发披肩,头枕在男孩的手臂上,似睡非睡。男孩时不时调整下坐姿。那只给女孩当枕头的手臂可能是有点麻了吧,轻微地握了握拳,又缓缓靠在椅子上。这时的爱情,就像冬天里烤火,让人觉得十分温暖。

还有些学生模样的人,接着电话,说着我听不懂的皖南方言。不过,大概也能猜到在说车到了没,上车了没之类。这个点了,嘘寒问暖的除了父母还有谁呢。

就刚才,凌晨2点多的时候,母亲还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上车了没,上车了就好好休息下,少抽烟等等。我没好气地给她回了句,我又不是孩子就挂了。随即又很后悔这番言辞。自从2021年创业失败消沉了一段时间后,整个人就像变了,沉默寡言,有时候,母亲打电话过来,我敷衍几句知道了就草草挂断。

离发车还有十几分钟,我在站台上摸出一根烟。虽然已是四月末,但夜风还带着一丝寒意,打了好几次火才勉强点着。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我站在那里,望着站牌下红色的字缓慢流动,望着铁轨在寂静的黑夜中像一条凝固的河流,延伸至不可见的深渊。

刚才在包里拿烟的时候,我又隐隐约约看到个信封。可能是有点困意,我揉了揉眼睛,又往包里翻了翻,确实是一个信封,里面是崭新的一沓钱。没有细数,大概是三五千左右。

我想起前几天,哥哥给我打电话,说妈妈在家做来料加工,说你又准备创业了,想挣点钱给你帮忙。哥哥笑着说,妈傻的,你创业,他那点加工费能帮上你什么。还自己累死,天天搞到晚上十一二点。

而这个信封,是我五一回去的时候,装了两千块钱,给她自己买点什么自己喜欢吃的。现在又多了两三千,悄悄放在我包里。

想起小时候,每次坐火车经过村庄,都会趴在窗边数车厢。那时候特别渴望坐火车,好像坐上了就能去往一切想去的地方,去往书里读过的那些童话世界。火车在那时是一种承诺,是远方尚未兑现的模样。当然,还有在外务工的母亲,总是会坐上其中一辆火车,在某个节假日突然出现在家门口。随之而来的还有很多吃的,玩的。

我站在站台上抽完那根烟,忽然觉得这个凌晨三点的车站,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

但大概就是这样的孤岛,还在抵抗着遗忘。当繁华的都市熄灭了五光十色的灯光,这里昏暗的站灯还忽明忽暗地亮着,给这天南地北的行客勉强撑起一点微弱的光。在百千个忙碌到不知时间流逝的日夜里,只有这里,还让人真实地感受时光的漫长,感受疲惫的重量,感受那些渐渐失落的美好。只有这里,才让人想起平日里被忽略的瞬间。

火车缓缓停下,我又转身看看了候车大厅,那睡的深沉的农民工大哥,那依偎着的情侣。那空旷中依旧亮着的、旧底片一样的灯光。他们都在奔波的途中短暂靠岸。这座孤岛从不挽留谁,它只是收容片刻的疲惫与相依,然后在汽笛声里,将每个人重新交还给属于他们的远方。

我提起行李走向车厢,在凌晨三点的风里,火车虽然开得很慢,终究是在向前。而站台上的一切,就像一枚被时光悄悄盖下的邮戳,印在每一段出发与抵达之间。我们这些出门在外的游子,也像每一条河流,终会回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