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影《长安三万里》当中,李白和高适这两个人一共有八次相遇。这八次,贯穿了两人的一生,也见证了两人的人生变迁。李白和高适,是两种完全不同性格和不同天赋的人。李白是随性的,也是想当然的。他年少出名,既想建功立业,又想超然世外。入世不得想出世,出世无为又想入世。他是艺术的大师,却是人生的赤子。而高适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他天赋平平,读书不精,口齿不清,做事唯有“认真”二字。有目标,有抱负。他总是认真地思考自己的未来,持续地积攒自己的能量。高适对待人生,是严肃的。他从不儿戏人生。
看了一遍《长安三万里》,不尽兴,就又看了一遍。
初看有点怪怪的,人物形象都是上身长下身短,胖胖的不甚协调;马儿也一样,粗脖丰臀、身长腿短。看多了又觉得挺可爱的。后来看资料,原来是设计有意为之,参考唐俑、唐代壁画和古画中人物的造型,特意使形象上半身微长且壮硕、下身略短而精瘦,腰带低系,身材六四,突出雄壮威武,以此还原唐朝风貌。
抛开影片制作不说,看完最打动我的,其实是高适和李白两个人不同的性格、人生态度和由此造就的迥然各异的人生之旅。
高适即高三十五,因家族排行三十五而得此名。
影片的主线即是围绕高适和李白的交集而展开的,而这两个人物自始至终巨大的形象反差也将整部影片的张力保持到了最后。
影片中,两人一共有八次相遇。这八次,贯穿了两人的一生,也见证了两人的人生变迁。
相比于初次见面就自带自信洒脱和非凡气质的李白,高适更如初出茅庐的普通人,谨小慎微、资质平平。除了使得一手祖传的高家枪法外,他读书吃力,还有口吃。背负着父亲殷切希望的他,眉头始终紧缩,也很难有如李白爽朗的笑声。
他们初次相遇于黄鹤楼。
李白在郡守府行卷被拒、黄鹤楼题诗未果后,虽然失落,但对自己的才华从未自馁,转而依旧兴致高昂、东回扬州。
高适则是直趋长安,希望靠一身武艺叩天子门、成不朽功业。而当他在岐王府较真卖力地使出可上阵杀敌的高家枪法时,换来的却是玉真公主“有点吓人”的不合时宜。
开元盛世的长安,需要的是王摩诘的文人雅量,不是高三十五木讷的打打杀杀。
初闯长安失败的高适,在回乡之前,去扬州赴了李白的一年之约。
此时的李白,已经名满扬州。当高适对李白郑重地说出“一年之约,决不食言”时,李白竟然很吃惊地表示“什么一年之约”。同样的情况,影片中先后出现三次。李白诗人的随性和高适事事的庄重,俩人性格巨大的反差展露无遗。
凡事都求认真的高适自然不太适应李白在扬州的夜夜笙歌,这在他看来无疑是虚度光阴、消耗年华。在比武输给裴十二后,李白很自洽地安慰他“输给裴十二一点都不会不光彩”,便又想拉着高适去酒肆寻乐。高适则更觉是自己“才学不够、武艺不精”,便毅然决然辞别回乡,勤学苦练、以待来时。
他在梁园没等来机会,却等来与李白的第三次相遇。此时的李白家父去世,家产已尽,正是落魄之时。他的解决之道是准备入赘前相国安陆许家,结束浪荡生活、娶妻生子,由此宁可经受最被唐人看不起的赘婿身份的耻辱。高适坚决不允,即使在李白获得高度信任的孟浩然的支持后,他依然坚持己见,在留给李白一个“否”字后,断然离去。
他去了蓟北塞外。他自称是个笨拙的人,没有李白的洒脱,更不像李白王维他们才气纵横。
他靠勤学苦练的一身武艺赢得了节度使信任,领导了一支马队,但却在执行任务大难不死后看到了“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的深深的失望。
他的志向又一次不可避免地落空了。
带着彻骨的失意,他再一次踏上回乡之路。是岁,他应当已近不惑之年。
回乡途中的蒲津驿站,是他与李白的第四次相遇。这应当是整部影片中李白最尚武豪气的一次。他因为识破安禄山有反叛之心而被追杀。在被戴罪之将郭子仪相救后,俩人又合力成功营救郭子仪。这次相遇,俩人都是英姿勃发、壮怀激烈。此时的李白,已经名满天下,而高适也已经写出了被李白称赞足可传之后世的《燕歌行》。
为救郭子仪,高适求助于难得欣赏自己的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以自己的“十年之约”为条件。“再给自己十年时间”,如果还没闯出什么模样,就去哥舒翰帐下做那个自己一直看不起的文人记室。这个十年之约,是壮年最后的不甘,也是中年务实的妥协。
李白也给自己定了一个十年之约,然后直奔长安。但他还不到一年就入翰林,达到了人生的顶峰。在胡姬酒肆与各界名流的纵酒唱和和喧嚣嘈杂中,他看到了应邀前来的高适。李白潇洒熟络地给他介绍着汝阳王、李邕、王昌龄、岑参,高适仍如初闯世界的小白局促地连连作揖“久仰久仰”。
他的局促不仅仅是突然碰到这么多显贵名流的慌乱,更多仍是对这种场合的不适应。在一片觥筹交错之中,高适宛如局外之人,实在难以融入。他面对醉酒的李白,再一次不辞而别,当夜即归梁园。
“他(李白)这一醉,几时能醒呢。”
李白这场酒,一直到一年后的梁园才醒。这时的李白,一身道装,皱纹终于爬上了他的额头。眉宇之间似乎也多了一丝愁绪,笑声仍在,但没有了爽朗和自信,更多代之以无奈与苦意。
这只大鹏飞不动了。
人间之道走不下去了,要走出世之道。他准备皈依道门。
“以虚无为伴,以自然为友”。
对于天生随性、自由洒脱的李白来说,领受道箓是一个极具考验的挑战。他做到了。这当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靠意志而非情感坚持做到的一件事。
这样的意志,部分来自于高适。他说,高适是他最好的朋友,如果没有高适陪伴加持,他自己是断然无法坚持的。
在庆祝李白受箓成功的酒席间,正如李白所言,高适也第一次敞开胸怀喝了许多许多酒。我相信,这一顿酒,高适一定是想了很多。高适见证了李白的受箓,也彻底放下了年少的固执,与自己学会了和解。
他已不再执着于那遥不可及的功名和轰轰烈烈的事业。
他要去赴哥舒翰的十年之约了,去入哥舒翰的幕府。余生已短,虽不能一刀一枪拼杀沙场,虽只是小小的文人记室,但他也要一笔一画驰骋疆场。
他努力过,坚持过,挣扎过,他似乎终于妥协了。但这样的妥协仍然坚毅。即使我最终仍然只是一个蝼蚁,我也要拼力画出我的印记,发出我的怒吼。
我要证明我曾经热烈地活过!
高适说,今日一别,也许从此再无相见之日。
李白依然洒脱,“今日不见,天上见”!
高适还是一如既往地较真,“你是谪仙人,要回天上,我是世间人,要在世间彷徨”。
他终于走了。
当听到李白在身后大声吟诵出:“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并且说明二十年前,这首诗就是照着他的样子所写时,高适明显惊了一下。他身子一顿,但没再说话,也没再回头。
他心满意足了,他的眉头终于舒展了。
他知道他赢得了李白真正的尊重和信任。他这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终于可以和眼前这位他始终想之念之、爱之恨之、若即若离、似在眼前又在天边的“谪仙人”平视了。
这是精神上的平视,也是他事事认真走出的高度。
他似乎更有底气了,步子便走得愈发坚实。
而后余生,他们俩还有两次相遇。仅仅是相遇,再没一句言语。
一次是在宣城,高适远远看到四处云游的李白带着新娶的宗夫人(仍然是入赘,仍然是前相国孙女),在众人簇拥中乘船离去。
第二次,又是在江夏黄鹤楼,在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此时的二人,因为安史之乱和个人的选择,境况迥异。高适已是平定永王叛乱的淮南节度使,李白则是参与永王叛乱的阶下囚。
双手戴着镣铐,一幅颓唐之相的李白,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说,高三十五定能救他。就在隔壁的高适,终未言语。
官场凶险,他和李白的关系人尽皆知,他越是主动出面营救,越容易授人以柄。
影片最后,借监军太监之口,补弥了这一缺憾。高适还是悄悄地营救了李白,但终免不了流放夜郎。
当他听到李白已获赦免时,他终于欣慰地笑了。这笑声,如青年李白般爽朗。在爽朗之中,还有一丝从容和恬淡。
他终于不用再靠别人的庇护和举荐苦苦寻求机会了。相反,他也可以凭自己的力量给好友以庇护和安全。
即使朋友不知,又有何妨?朋友安然,便好便好。
写了这么多,最后谈谈自己的感受吧。
如果说在诗歌领域,“杜(甫)可学,李(白)不可学”,那对于人生,则应该是“高(适)可学,李(白)不可学”。
就诗歌而言,正如傅雷所言,“究竟像太白那样的天纵之才不多”,他的才情与性情,对于我们大多数的普通人来说,只可供仰望,不可供借鉴。
就人生而言,李白是随性的,也是想当然的。他年少出名,既想建功立业,又想超然世外。入世不得想出世,出世无为又想入世。他的一生,始终在这样的纠结和矛盾中度过,最终乃至“人生暮年,急中出错”。他遇事洒脱而随意,遇困自负而自洽。浪荡漂泊的一生,铸造了他灿烂辉煌的艺术高峰,也造就了他并不完满的世间人生。他是艺术的大师,却是人生的赤子。
高适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他天赋平平,读书不精,口齿不清,做事唯有“认真”二字。有目标,有抱负。李白的出现使他眼前一亮,“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物”。他欣赏李白,羡慕李白,但也并非一味盲从李白。他遇事先求诸己,读书不精就读书,武艺不精就练武,从不会想当然地随波逐流,也不会消极地“纵酒以自昏秽”。
他总是认真地思考自己的未来,持续地积攒自己的能量。长安叩门不成,就转塞外;蓟北仍无机会,就转陇右。终于在安史之乱之际,五十有余知天命之年,厚积薄发,平永王之乱,任西川节度使,成就一番功业。高适也由此成为《旧唐书》所言的,“有唐以来,诗人之达者,唯适而已”。
一句话,高适对待人生,是严肃的。他从不儿戏人生。
人生本就不可儿戏。今天你儿戏了人生,明日人生必将加倍回报与你。
看完电影,冲着好奇,我又查阅了一些相关的资料。正如很多影评人所说的,影片中很多情节未必与历史相符。就如最后的李白,是不是高适暗中相救,也相当存疑。
但我喜欢影片的这个结尾,与其说他是历史的一种新的打扮,不如说是一位普通人物的蜕变。他从稚嫩逐渐茁壮成长,他从受人庇护成长到庇护别人。
他忠实于大地,他忠实于人生。
很温暖,很激励。
我还试着看了高适的一些诗歌,其中有一首颇能反映他逆境不馁,“独善其身”而待来时的人生态度,就把它当做这篇文字的结语吧。
苦雪(其四)
孰云久闲旷,本自保知寡。
穷巷独无成,春条只盈把。
安能羡鹏举,且欲歌牛下。
乃知古时人,亦有如我者。



